文章如金玉，定價在眾口
——讀蘇軾《荅毛滂書》
元祐四年（1089年），蘇軾將出知杭州前夕，時任杭州法曹的毛滂致信并附詩文向其求教，盼獲文壇領袖提攜。蘇軾覽畢詩文后，寫下此信回復，既表達了對后學的賞識，也闡明了自己對文章價值評判的核心見解。這封《答毛滂書》不僅展現了蘇軾對後輩的賞識與提攜，更闡明了其對文章價值、名實關係的深刻思考。其中“世間唯名實不可欺”一句，至今依然振聾發聵，具有現實指導意義。
當蘇軾寫下“世間唯名實不可欺”時，他面對的是毛滂對文壇權威的過分推崇與急切的求薦心情。蘇軾清楚地指出：“文章如金玉，各有定價。先後進相汲引，因其言以信於世，則有之矣。至其品目高下，蓋付之眾口，決非一夫所能抑揚。”蘇子雖並不完全否認前輩引薦的作用，有才之士通過權威的推薦，自然可以更快進入公眾視野。但文章最終的價值評判，絕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。蘇軾以黃庭堅、張文潛為例說明，儘管自己較早賞識他們的才華，但最終讓他們獲得文壇認可的，是其作品本身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品質。
這種名實觀體現了蘇軾對文章作為“天下公器”的深刻理解。他認為文章一旦問世，便成為公共領域的精神財富，其價值評判權應當交給時間和讀者。真正的名聲應當建立在紮實的成就之上，而非靠虛浮的炒作或權力的加持。
蘇軾將文章比作金玉，認為其各有“定價”，這一比喻蘊含著對文學價值的獨特理解。金玉的價值並非由單方面決定，而是在市場交易中形成共識。同樣，文章的價值也需在公共領域的傳播與接受中得以確立。這種定價机制有三個特點：客觀性，即文章本身需有金玉之質；公共性，即價值由“眾口”評定而非個人好惡；時間性，即真正的價值需經時間沉淀。如蘇軾所言，黃庭堅、張文潛等人的文章最初面臨爭議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，最終獲得了普遍認可。
歷史上不乏這樣的例證。歐陽修在《蘇氏文集序》中寫道：“斯文，金玉也，棄擲埋沒糞土，不能銷蝕。其見遺於一時，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。”蘇舜欽的詩文正是經歷了這樣的過程，最終閃耀於世。
在《答毛滂書》中，蘇軾平衡了私人賞識與公共評價的關係。他一方面表達對毛滂詩文的讚賞：“今時為文者至多，可喜者亦眾。然求如足下閑暇自得、清美可口者實少也”；另一方面，又謹慎地避免因個人喜好而干預公共評價。蘇軾表示對毛滂的作品“不敢獨饗，當出之知者”，體現了他對文學評價公正性的尊重。他將毛滂的作品推薦給更多有識之士，讓其在更廣闊的公共空間接受檢驗，這正是對“文章公器”理念的踐行。
這種對文學評價公正性的追求，與宋代文人的“公論”傳統一脈相承。蘇軾的老師歐陽修也曾表達過類似觀點，認為文章的價值最終應由社會和歷史的檢驗來決定。
蘇軾的名實觀不僅適用於文學領域，對為官做人同樣具有啟發意義。他認為無論是文章還是功業，都需要經得起實踐和歷史的檢驗。
古語云：“名不可簡而成也，譽不可巧而立也。”真正的好名聲不能靠投機取巧得來，而要靠實實在在的成就。歷史上，諸葛亮“鞠躬盡瘁，死而後已”，范仲淹“先天下之憂而憂”，他們的名聲都是建立在實際貢獻基礎上的。在今天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，蘇軾的名實觀更具現實意義。它提醒我們：在面對紛繁复雜的評價和信息時，應當保持清醒的頭腦，尊重客觀事實，警惕虛名與炒作，追求真實的價值。
蘇軾在《答毛滂書》中闡述的“名實不可欺”思想，是他留給後世的精神財富。其中蘊含的對真實價值的堅守、對公共評價的尊重以及對時間檢驗的信念，至今依然具有深遠啟示。在浮躁之風時有抬頭的時代，蘇軾的告誡格外珍貴：真正的名聲必須建立在實實在在的成就基礎上。無論是為文還是做人，都應當追求名實相符，讓名聲配得上實力，讓榮譽建基於貢獻。這不僅是個人的修養之道，也是文明社會健康發展的基石。
附原文《荅毛滂①書》
軾啟。比日酷暑，不審起居何如②？頃承示長牋及詩文一軸，日欲裁謝，因循至今，悚息③。
今時為文者至多，可喜者亦衆，然求如足下閑暇自得，清美可口者，實少也。敬佩厚賜，不敢獨饗，當出之知者。世間唯名實不可欺。文章如金玉，各有定價，先後進相汲引④，因其言以信於世，則有之矣。至其品目高下，蓋付之衆口，決非一夫所能抑揚。軾於黃魯直、張文潛輩數子，特先識之耳⑤。始誦其文，蓋疑信者相半，久乃自定，翕然稱之，軾豈能為之輕重哉⑥！非獨軾如此，雖向之前輩，亦不過如此也，而況外物之進退⑦。此在造物者⑧，非軾事。辱見貺之重，不敢不盡⑨。承不久出都，尚得一見否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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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毛滂（1056年～約1124年），字澤民，北宋衢州江山（今浙江衢州）人。北宋詞人。出身進士世家，父毛維瞻、伯父毛維藩、叔父毛維甫皆為進士，元豐二年（1079年）與趙英結為伉儷。歷任郢州縣尉、杭州法曹、武康知縣、秀州知州等職，存詞200餘首，著有《東堂集》十卷、《東堂詞》一卷。
②比日：近日。不審：不知。
③裁謝：作書致謝。因循：遲延拖拉。悚息：書信中的套語，猶惶恐。
④先後進：前輩與後輩。汲引：提拔或薦推人才。
⑤黃魯直：黃庭堅。張文潛：張耒。
⑥疑信者相半：猶將信將疑。翕然：一致。輕重：權衡。
⑦外物：指外界的人或事物。
⑧造物者：指創造萬物的神。
⑨見貺：相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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